第三十一回 故都又见重归鹤 逋客何堪不了情

铁摩勒越看越觉得奇怪不但是惊奇于她们剑法的精妙而且更重要的是因为看不出她们的师承。铁摩勒暗自想道:“薛嵩、聂锋我都曾经和他们较量过薛嵩的剑法甚是平常这且不说;聂锋的剑法虽然高明得多但也远远比不上这两个女孩子的奇诡多变路数也完全不同!看来她们的剑法绝不是父亲教的!”

这时聂隐娘与薛红线已经斗了将近百招薛红线踏着九宫八卦方位极力抢攻聂隐娘沉着应付守中带攻一剑一剑的反削回去稳健轻灵兼而有之看来功力似比薛红线略胜一筹。

铁摩勒正自心想:“小的这个恐怕就要输了。”薛红线也似乎知道自己要输突然使出个出奇制胜的险招脚尖一点修地身形掠起凌空刺下。铁摩勒识得这一招是“白猿窜枝”乃是袁公剑法中一招精妙的招数铁摩勒曾见空空儿使过当年他的姑丈段圭漳就是败在这一招的。但薛红线用这一招却和空空儿又不尽相同空空儿是身形平射出去而她则是凌空击刺方位和剑势都有变化不过都是妙到毫巅真可说得上是“异曲同工”。

铁摩勒禁不住大声喝彩就在彩声之中只见聂隐娘双腿下弯纤腰后仰木剑往上一封她用的是“铁板桥”的功夫双足牢牢钉在地上腰板几乎放平薛红线的木剑在她面门刺过只差几分。聂隐娘这一招用得更险更妙但过后铁摩勒自己寻思也只有这一招才能应付。

但听得“卜”的一声聂隐娘的木剑架上去薛红线的木剑击下来双剑相交薛红线的冲力较大聂隐娘的功力较高两炳木剑登时都脱手飞出两个女孩子也已笑吟吟的拉着手儿站在一起。

薛红线道:“表姐还是我输了!”这时铁摩勒方才看得清楚薛红线的身上有七点灰点聂隐娘身上只有三处。即是说在她们斗剑的过程中薛红线中了对方的七剑而聂隐娘则仅中了三剑。

聂隐娘道:“不你已经比上次进步多了上次我让你三招结果也是和今天一样。你比我小两岁过两年你会强过我的。”

薛红线道:“咱们别自己私评还是向这位王叔叔请教吧看看有什么使得不对的地方要是和敌人真打的话管不管用?”

铁摩勒笑道:“你们的剑法比我高明这是问道于盲了。”他说的当然有点谦虚不过也是实话要是只论剑术铁摩勒未必胜她们。

这两个女孩子哪里肯休正在缠他忽听得有人叫道:“线姑你该回家啦!”一个装束似是保母的妇人走了进来。

这妇人的相貌甚是可怖脸上交叉两道伤痕额角上有几个疮疤眼皮倒卷裂开几条脸上几乎没有半点血色。但虽然如此却并不感到可憎甚至再多看两眼之后还感到她有一种天然风韵远比庸脂俗粉可比。她气度雍容举止娴静体态苗条虽然她头已经花白但可以断定:在她年轻的时候容貌未曾毁坏之前一定是个出自名门的美人胎子!

铁摩勒一见禁不住心头一震又悲又喜。想道:“这一定是卢夫人无疑了。可怜她为了保全贞节而自毁容颜在这十年中不知曾受了多少苦难。”

果然便听得薛红线说道:“卢妈我正玩得高兴呢我还不想回家。”这一声“卢妈”证实了铁摩勒的推断无差。

卢夫人柔声说道:“你已玩了半天了你瞧你的衣裳都湿透了是不是刚练过剑来?你肯用心练剑我很欢喜但出了这么多汗就该回去换衣裳了。要是生出病来怎么得了啊!”对薛红线的痛惜之情溢于言表。

铁摩勒又禁不住心中一动想道:“是了这个薛红线一定就是她的女儿。想必是薛嵩夫妇见这孩子可爱认了她作女儿。

却要她本来的母亲作为保母不许她表露身份。”

薛红线揪着小嘴儿撒娇道:“卢妈你先回去我不会生病的生病了也不怪你。你不知道今天来了一位王叔叔他的本领可高强呢我们正要请他指点剑法呢!王叔叔王叔叔你佩有长剑一定懂得剑法也抖几手给我们瞧瞧好不好?”她像游鱼似的从卢夫人身边溜开又来缠铁摩勒了。

卢夫人望了铁摩勒一眼她不知铁摩勒是谁一时倒不好说话想等待这位“王叔叔”帮她劝说铁摩勒却已拔出剑来说道:“也好指点你们我不敢当咱们倒可以琢磨琢磨!”

两个女孩子拍掌叫道:“好极了让我们看看你的剑法那更是求之不得!”

卢夫人正自心想:“这客人真不通情。”忽听得铁摩勒弹剑歌道:“宝剑欲出鞘将断佞人头。岂为报小怨夜半刺私仇可使寸寸折不能绕指柔!”声音悲壮大有燕赵豪侠弹剑悲歌之慨!

这几句诗正是段圭漳平日所喜欢朗吟的。当年在他准备去刺杀安禄山的前夕就曾经像铁摩勒如今这样弹剑高歌。

卢夫人听了不觉大吃一惊定睛看着铁摩勒忍不住两点泪滴了下来。幸而雄红线正在缠着铁摩勒没有察觉。

这两个女孩子听得奇怪问道:“叔叔你可是背剑诀么?”铁摩勒胡乱点了点头薛红线道:‘你要一口气连使六招么?”原来她们初学剑术的时候都是每学一招便要先念一句剑诀的。薛红线听出他是共念了六句却听不明白他是说些什么。心里在想:“这位王叔叔所念的剑诀倒像卢妈教我念的诗句一般。”

铁摩勒道:“不错我该套剑法县不能拆开本_地地的胜。

前面一段是六六三十六招后面一段是四十二十八机前而具。

六把自成一节后面是每七招自成一节。”

薛红线拍手笑道:“你的剑诀比我们的剑诀好听得多一定是好的了赶快练给我们瞧。”

铁摩勒道:“我是要练给你们瞧但是小孩子也应该听大人的话你先换衣服去免得卢妈为你担心。”

薛红线急于要看铁摩勒的剑法嚼着嘴儿说道:“换衣服不打紧只是我一回家我妈就不会让我回来了。她一定说你今天已经玩得够了要去明天再去吧。”

铁摩勒笑道:“那么你就明天再来吧反正我明天也还未走。”

淡红线道:“不成呀要是你现在不练给我瞧我今天晚上会睡不着。”

聂隐娘道:“我有一个办法我只比你高一点儿我去年的衣裳一定合你身材你到我房里来换过一套旧衣裳吧。”

薛红线道:“好到底是表姐你想得周到。卢妈你在这里等着我我看了这位叔叔的剑术就和你一道回家。”卢夫人道:“你妈等着你呢!”薛红线道:“你给我撒个谎儿就说那个时候才找见我不就行了?园子这么大我们倘若不在练武场上本来你就不容易找见我们的。咱们三人一样说法还怕骗不过吗?”卢夫人道:’‘呀你真淘气。好你就去换衣裳!吧快去快来。”

这两个女孩子走后卢夫人露出疑惑的眼光说道:“清恕老婆子冒昧请问少爷你刚才念的是什么诗句?”铁摩箭道:“我也不知我是听得一个人常常在念我听得多了也跟着背熟了。”

卢夫人道:“这个人呢他还在世上吗?”铁摩勒道:“他遭过许多灾难您是上天怜他大仇未报暗中保佑他每次灾难他都逃过了。说不定他不久就会到长安来。”卢夫人经过了这番试探对铁摩勒已不再怀疑连忙问道:“你是谁?你既与那人相识又怎么会到这里来?”

铁摩勒这才说道:“实不相瞒段门窦夫人的长兄乃是我的义父当年我也曾随段大侠偷入长安在安贼家中大杀了一场可惜寡不敌众救不了尊夫。”卢夫人吃了一惊道:“你是铁摩勒么?”铁摩勒道:“正是。夫人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卢夫人道:“当日事情过后聂锋便告诉我了。你的名字则是他后来打听到的。聂锋此人虽然从贼尚知是非。我也曾屡次劝说过他料他迟早必会弃暗投明。你可是知道了他的心迹才投到他的家中来么?”铁摩勒道:“这倒是一件巧遇并非事前约好的。”当下便将巧遇聂锋之事约略说了。

卢夫人道:“聂锋虽然肯庇护你但今日城中已是安贼天下。虎穴龙潭究竟不是安身之所你还是早早离开为是。”

铁摩勒道:“我来此不过一日。夫人你身在虎穴龙潭已经过了十年了为何你又不想离开?”

卢夫人双眉微蹩低声问道:“摩勒你可是想救我出去么?”

铁摩勒道:“我心有此念但我已答应了聂锋不忍连累于他。我是想等待段大侠到米由他救你出去。”

卢夫人忙道:“你快点送信给圭漳叫他切不可轻举妄动。

现在还不是我离开薛家的时候他若来了对我有损无益。我也决不会随他走的。”

铁摩勒大为不解。问道:“这却是为何?”卢夫人道:“依你看来朝廷要袭灭安贼是易是难?”她不答复反而突然问了一句“题外”之话铁摩勒更是不解怔了一怔答道:‘中原沦于夷狄安贼之势已成。要袭灭他谈何容易?不过所幸民心都是痛恨赋人失民者亡安贼这江山总是坐不稳的只是迟早而已。”

卢夫人道:““我留在贼窟为的就是早日促使安贼败亡!以前我还只是为报私仇现在则是兼报国仇了。你想我如何能够离开!”

卢夫人是个柔弱的女子但说这几句话时却是英气迫人令人血脉愤张胸怀激动。铁摩勒正待问她卢夫人已又说道:“不久长安必有大事生。你听我的话快点走吧叫圭漳也切不可来。”

铁摩勒道:“‘我与段大侠也并非约好在此相会的。只是我知道他会来所以在此等他。”

卢夫人道:“这就糟了。但愿他越迟来越好。还有你想留在此处就不可随便找我。我若有事要你帮忙会叫红线送信给你。”

铁摩勒正想问她可能有什么事情生与及她又怎样准备报仇那两个女孩子已经蹦蹦跳跳地走回来了。

她们一回来就嚷道:“叔叔我们等着瞧你的剑法啦!”

铁摩勒只得应允她们拔出剑来笑道:“你们既然一定要看我就只好献拙了要是练得不对你们也得给我指点。”她们虽是孩子但在铁摩勒眼中却把她们当作行家看待认真的施展出来一招一式丝毫不敢含糊。

铁摩勒施展的是八八六十四手龙形剑法这一套剑法走的全是阳刚路数剑势雄劲异常使到疾处端的是进如猿猴窜枝退若龙蛇疾走起如鹰隼冲天落如猛虎扑地夭矫变化不可名状不可捉摸剑光霍霍剑气纵横方圆数丈之内沙飞石走!

聂隐娘与薛红线的剑术是以柔克刚的路数讲究的是轻灵翔动自不苦铁摩勒这套剑法的雄悍迫人。双方路数不同却都是上乘剑法。在铁摩勒看来她们的剑法是美妙之极;在她们看来铁摩勒的剑法也是好看煞人!而且她们比不得铁摩勒铁摩勒是多见识广她们则是除了本身所学的这套剑法之外还没有见过其他的上乘剑法所以更是看得目眩神迷如痴如醉。

铁摩勒正自使到最后一招“神龙摆尾”忽听得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喝彩道:“好剑法!”

这声音熟悉非常铁摩勒心头一震长剑划了一道圆弧倏的收招抬头看时识见一个少女已站在场边可不正是王燕羽!

四目交投两人相对都感到了意外相逢的惊奇;这刹那间双方的神情都有点尴尬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薛、聂二女拍手赞道:“叔叔你的剑术真行你听不只是我们赞你王姐姐也赞你了。”这两个女孩子和王燕羽很亲热一人一边拉着王燕羽的手便走过来边走边说道:“这位王叔叔是新来的客人本领好得不得了可是就是有点不老实他起初还推说不会老是和我们客气呢。”

王燕羽定了定神笑道:“大人怎像你们孩子你们懂得一点皮毛就到处夸口大人就不是这样了。这不是装假这叫做谦虚。”接着装作不认识铁摩勒的模样大大方方的拉沃一礼说道:“原来你是新来的客人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铁摩勒只得假戏真做还了一礼说道:“小可姓王名小黑是从乡下出来投靠乡亲的。乡下人不懂礼貌小姐你别见怪。”

聂隐娘道:“我们这位王姐姐的武功以本明得很呢她常常来这儿指点我们的你们要不要比试比试?”

卢夫人自从这两个女孩子出来之后就一直没有与铁摩勒说过话这时忽然插嘴说道:“这位王小姐是鲁国公讳伯通王公爷的掌珠王公爷和薛大人、聂大人同为一殿之臣也都是通家之好。王小姐身为公侯千金却最是和气不过和上下人等都不”

拘礼的。”

卢夫人这几句话实在是点明王燕羽的身份好叫铁摩勒小心在意的。铁摩勒听了心里想道-‘原来王伯通还在长安而且受安禄山之封做了什么‘国公’了。如此说来王燕羽还未曾劝得她的父亲金盆洗手、闭门封刀。”

王燕羽笑道:“多谢卢妈夸赞。不过她的话也有失实之处。

不错我对人是不分上下但也要那个人对我好我才会对他好。”说话之时有意无意地限了铁摩勒一眼。

这时聂隐娘还在缠着铁摩勒与王燕羽要他们二人比试铁摩勒听了卢夫人的话便佯装一惊说道:“原来是一位侯门小姐小可只是一介乡民如何敢与小姐比试?”

王燕羽也笑道:“你别听这两个孩子瞎说我这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和小孩子玩耍还可以怎敢和壮士比武?”

聂隐娘见他们两人都执意不肯好生失望她年纪较大不好意思再缠但薛红线却还不肯罢休又拉着王燕羽说道:“你不肯比试那也罢了你上次答应教我们的点穴功夫现在可以教了吧?”

王燕羽道:“我今天只是走来看着你们练剑练得如何了的。

我上次不是说过了么要学占穴。先得指头有劲也就是要懂得怎样运用内劲才成。这要待你们的剑术练很有火候了才能够再学点穴的。好在你们已经有了这位叔叔你们先叫他多指点一些运劲使剑的法门吧。”卢夫人也道:“红线你不要再缠王小姐了。你看天也快将黑了。你再不回去我可没法子在你妈跟前交代啦。”

王燕羽跟着说道:“对啦你还是听卢妈的话回家去吧。我今天也还有事情不能够和你们再磨下去啦。”

聂隐娘忙道:“王姐姐你什么时候再来?”王燕羽道:“我要来的时候自然会来只要是我喜欢的人我自然会来见他的。说不定明天就来看你。”说话之时又有意无意地脱了铁摩勒一眼。

铁摩勒心头一震一时呆了竟忘记给王燕羽送行。王燕羽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个年头只见人们从长安逃出去少见有人到长安来。王相公难得你这个时候却到长安来。外面乱糟糟的你可得当心些才好啊。可惜我现在就要走了我倒很想向你打听打听长安外面的情形呢。”

卢夫人暗暗吃惊心道:“莫非她已看出了破绽?”聂隐娘抢着说道:“王叔叔已对我说过他不会这样快走的。王姐姐你明天就来吧。”铁摩勒只得和她客套几句请她约个日期王燕羽笑道:“我要来的时候自然会来的。’说罢就自己打开园门走了。

看来她是薛聂二家的常客已到了熟不拘礼的地步。

王燕羽走后卢夫人也带了红线回家他们二家比邻而居有角门相通甚为方便卢夫人不便再与铁摩勒说话但她委实放心不下“走出角门之时故意大声说道:“快点走吧!”似是在催促孩子但铁摩勒当然知道这话是对他说的。

铁摩勒心乱如麻琢磨王燕羽临走时对他说的那番话心里想道:“她已说过不愿见我的了怎的她又说要来?还有她要我当心这又是什么意思?看来这并不是寻常的嘱咐。”

聂家的老管家殷勤招待当晚给铁摩勒备办了丰盛的接风酒以下人的身份伺候他铁摩勒好生过意不去拉他坐了下来一同喝酒口口声声尊他“老伯”这管家起先局促不安但见铁摩勒甚是随和丝毫不拿架子喝了几杯也就渐渐惯了。

铁摩勒瞧他已有了几分酒意说话也渐渐多了便问他道:“你家小姐真是将门虎女巾帼英雄难为她小小年纪这套剑法也不知是怎么练出来的?聂将军南征北讨想必在家的日子不多吧?”那块家道:“说来这倒是一件奇事我家小姐的剑术不是她父亲教的。她三岁那年在门前戏耍有个尼姑路过便进来求见夫人夫人以为她是化缘哪知她却说道:‘这位小姑娘根骨甚好我想收她做徒弟。’夫人当然不肯那尼姑说道:”你不肯我也要把她带走的。’果然那天晚上门户紧闭小姐还是和夫人同一床睡的半夜里却失了踪。夫人哭得死去活来。过了几天老爷回来听得夫人诉说他问明了那尼姑的相貌反而安慰她道:‘这位尼姑是世外高人求也求不到的她肯收隐娘为徒那是隐娘的造化你哭什么?”

听到这里铁摩勒连忙问道:“你可知道那尼姑的法讳?”老管家道:“我家主人没有说但听他的口气想必是知道这尼姑的来历的不过我不敢打听。过了五年小姐八岁那尼姑方始将她送回。据说那老尼姑已将她脱胎换骨打好了根基可以自己练武了。这以后那老尼姑大约每年来一次夫人对她的态度亦已大大不同每次到来都接她到内室亲自款待我虽是管家等闲也见不到她。”

铁摩勒问道:“那么薛姑娘的剑术是否也是那老尼姑教的?”

那管家道:“我也曾听得薛姑娘叫那老尼姑做师傅不过薛姑娘从小在薛家长大未听说她失过踪也许她是跟着我家小姐叫的。我们这两家也是近几年才作邻居的。”铁摩勒道:“这两个小姑娘倒像是亲姐妹一般。”那管家道:“是呀红线姑娘聪明伶俐薛将军夫妇也很疼爱她的。”铁摩勒笑道:“父母当然疼爱子女这何须说?”那管家已有了几分酒意低声说道:“王相公你不是外人说给你听无防那小姑娘不是薛将军的亲生女儿听说她的父亲本来是唐朝的官儿给当今皇上暗地里害了的那时皇上还是三镇节度使薛将军在他麾下那小姑娘还是未满一岁的婴儿呢。薛将军见这孤女可怜向皇上求情将她收养下来的。哎呀这些话本来不应该讲的你知道了可别向外人说。”铁摩勒道:“老伯放心我守口如瓶绝不会泄露半点。”这管家哪里知道铁摩勒对这原名史若梅、今名薛红线的小姑娘的身世和遭遇比他知道得更清楚更详细。铁摩勒看到卢夫人对薛红线的态度早已怀疑是她的女儿现在更是得到了证实了。

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时辰铁摩勒想要知道的薛、聂二家情形也差不多都已打听得一清二楚不过他为了免使卢夫人受嫌疑却从未问过她的事情。晚饭过后已是将近二更时分那老管家带铁摩勒回房安歇。

铁摩勒所住的客房靠近花园官家规矩内外有别客房和聂家内眷所住的内房有几道隔开距离颇远。老管家将他当作贵客招待怕他要人使唤亲自来伺候他铁摩勒住在楼上他就住在楼下。

铁摩勒心绪不宁哪里睡得着觉。心里在想:“卢夫人不肯离开又不许我去找她我该不该再住下去呢?想不到王燕羽竟是常常来这两家串门的客人我在这儿已经给她知道只怕住下去会有麻烦。”铁摩勒是早已相信王燕羽不会害他了的他倒不是怕她告密而是怕她纠缠。“空空儿托我向段姑丈报信段姑丈迟早会寻到这里来我若离开这儿更不易见得着他了。”又想:“卢夫人说日内将有大事生却不知是什么事?我不如多住几天她若要人帮忙我可以给她尽力。”

铁摩勒正在东思西想迟疑莫决的时候忽听得窗外“卜”的一声那两扇窗门开了露出一个少女的面孔正是王燕羽在向他窥视比他预料的来得更早!

铁摩勒吃了一惊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你怎么三更半夜到这里来?”王燕羽笑道:“你放心没人瞧见的。那老管家已是烂醉如泥我还不放心又点了他的昏睡穴不到红日高升他是绝不会醒来的了。””

铁摩勒道:“你有什么事情明天来不行吗?哎呀你你不懂我的意思。”王燕羽呆了一呆脸上忽地泛起一片晕红嚷道:“原来你是避男女之嫌么?哼你把我当作什么人了?我虽出身绿林却还不是下贱的女子!”

王燕羽这么一说铁摩勒也臊得满面通红斤好意思不开门让她进来了。王燕羽坐了下来余怒未息许久许久都未说话。

铁摩勒赔罪道:“王姑娘我是直心眼儿不会说话你别见怪。我只怕我们若是往来过密给展大哥知道可又要引起误会了。嗯展大哥到处找你你可知道么?”

王燕羽柳眉倒竖说道:“我的事情不用你管。倒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可要当心些。哼我若不是不忍见你遭祸我才不会来呢。你以为我是想见你吗?你放心过了今晚我是绝不会再来找你的了。”

铁摩勒道:“我有什么危险?难道是有人知道我到了长安向安贼告密了么?”

王燕羽道:“安禄山现在正在大过皇帝痛在宫里胡天胡地什么事情也不管。但只怕还有别人要加害于你!我先问你你到长安来干什么?”

铁摩勒道:“来看看长安城里的群魔乱舞!”王燕羽道:“我知道你不会与我说实话但我也猜到一二是不是唐皇派你来行刺安禄山的?”王燕羽自负聪明但这回她却是猜错了。

铁摩勒道:“哦原来你是怕我自不量力灯蛾扑火自投罗网么?”王燕羽道:“有一个人不知你可识得他就是在三十年前与我师公展飞龙齐名的火魔头——七步追魂手羊牧劳!”

此言一出只见铁摩勒的面色陡然大变双眼就似要喷出火来怒声问道:“羊牧劳?这魔头居然还活在人世么?”

王燕羽也吃了一惊说道:“敢情你是他的仇家?怪不得他屡次向我父亲打听你。”铁摩勒定了定神连忙问道:“这魔头现在哪儿?”

王燕羽道:“他就在安禄山的身边安禄山已礼聘他为大内总管了。前日他还和我父亲说起你。”铁摩勒道:“哦他说什么?

是否想要我的性命?”

王燕羽道:“听他的口气他当真是要取你性命。他说他说……哎总之没有好话你可真得当心。他已经知道你离开唐王了他也正在猜度你会到长安来呢。”原来前两日当羊牧劳与王伯通谈及铁摩勒时正巧王燕羽也在旁边当王伯通说到大破飞虎山的往事羊牧劳就拍案叫道:“可惜可惜你杀了窦家五虎怎的斩草却不除根让铁昆仑那小杂种走了?”王伯通道:“当时是为了卖空空儿的面子后悔也来不及了。这小子已跟磨镜老人学了一身武艺事事与我作对呢!”羊牧劳道:“王见不必烦忧这小子我也容他不得。听说他已给唐王驱逐我怀疑这是苦肉之计。”王伯通道:“苦肉之计?难道他敢来投降咱们的皇上?”羊牧劳道:“或者不敢假意投降但可能混人长安图谋行刺。”王伯通道:“我的手下许多人认得他我叫他们留心侦察便是。只是若然查到了他的行踪还得我兄亲自出手才成。”王燕羽因为怕提起飞虎山的往事又怕铁摩勒对她的父亲仇恨更深故此没有详细描述他们的对话。

王燕羽正是为了怕铁摩勒去行刺安禄山会碰上羊牧劳这才不避嫌疑来报消息并劝铁摩勒离开长安的。

哪知铁摩勒听了却是勃然大怒拍案便骂道:“好呀他想要我的性命我也正想要他的性命呢!”

你道铁摩勒为何如此怒原来这羊牧劳乃是他的杀父仇人。

二十五年前铁昆仑还在做燕山王的时候有一天他的山寨里来了一个客人这客人便是羊牧劳。他和铁昆仑虽然相知不深但因彼此都仰慕对方的武功故此羊牧劳到来铁昆仑当晚就盛筵招待。

酒至半酣这两位武学大师不免谈论起武功来羊牧劳道:“铁兄你的外家功夫登峰造极在掌力上可曾遇到过对手么?”

铁昆仑道:“老兄号称七步追魂手在老兄面前我就相形见细了。”言下之意论到掌力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羊收劳哈哈大笑说道:“铁兄过誉了咱们一个是外家掌力一个是内家掌力只怕难分高下呢。”铁昆仑自认不如羊牧劳却只说是“难分高下”语气显然是比铁昆仑高做得多。

铁昆仑自认不如这不过是谦逊之词当时有了几分酒意便邀羊收劳比试。哪知羊牧劳正是有心前来要挑动他比试的。

这“比试”二字先由铁昆仑口中说出正合他的心意但他还故意作态皱着眉头说道:“咱们所学不同原应彼此切磋但我却有一点顾虑。铁兄你的外家掌力至猛至刚小弟的内家掌力亦有几十年火候非敢自夸至今也还未碰过对手倘若有所误伤伤的是小弟也还罢了伤及老兄那却如何是好?”铁昆仑酒意已浓听了这话更不舒服立即哈哈大笑道:“老兄尽可不用顾虑久仰老兄七步追魂小弟还真想试试呢。莫说误伤即是当真给你追了魂去我也决不怪你。”

当下两人就在筵前比试山寨的大小头目环立四周屏息而观。但见铁昆仑叱咤风生每一掌屋瓦随落墙壁也似乎震动起来;羊牧劳却是气定神闲身随掌转每一掌必定移动一步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式式不同招招变换掌力出毫无风声但站得稍近的人却都感到有一股潜力迫来不由自主的要向后退。座中的行家可以看得出来论功力两人都已登峰造极但羊牧劳以灵活的步法消解对方的力道却有点取巧因之也似乎稍稍占了一点便宜。

双方拼到了第七掌羊牧劳一个转身反手拍出双掌忽地胶住但见两人都是汗如雨下过了半晌铁昆仑笑道:“小弟侥幸未给追魂咱们可以罢手了吧?”羊牧劳道:“老兄接了我的七步七掌彼此都未受伤是不必再强分胜负了。”

旁观的头目松了口气都觉得这样收场双方都有面子。哪料就在双方收掌这一瞬间忽听得铁昆仑大叫一声跃出了一丈开外。

羊牧劳作出了大吃一惊的样子叫道:“铁兄你怎么啦?伤在哪里?小弟有药。”铁昆仑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来圆睁双眼喝道:“羊牧劳你别假惺惺啦!待我伤好之后还要领教你的真实功夫!”他虽然能够起身但听他的声音中气不足显然已是受了内伤。

旁观的头目明明看见两人功力悉敌铁昆仑却忽然莫名其妙地受了重伤再听他的口气不由得都怀疑他是受了羊牧劳的暗算当下便有几个忠心耿耿的部下亮出了兵器来向羊牧劳喝骂。

羊牧劳冷笑道:“铁兄你怎么说?先前的话还算不算话?”

铁昆仑挥手道:“让他走不必你们替我报仇!”

羊牧劳还故意叹了口气说道:“铁兄我一时失手后悔莫及想不到你竟把我当作仇人。我没法子只好走了。望你早点康复我再来请教。”

铁昆仑练有金钟罩的功夫众头目还以为他只是受了点伤料无大碍哪知他当晚就寒热交作从此一病不起竟不能够亲自向羊收劳报那一掌之仇了。

原来他与草牧劳虽然功力悉敌但羊牧劳练的是内家掌力在双方同时收掌之时铁昆仑的阳刚掌力是一撤便即收回而羊牧劳则暗地里用上了阴劲收掌之后他的劲力还未消散突然乘虚攻人破了铁昆仑的金钟罩且伤了他的三焦经脉。这可说是“暗算”但却非明显的暗算因为这是他掌力上另有奥妙之处所以当时铁昆仑也只好怪自己过于疏忽太过把他当作朋友看待吃了哑亏说不出来。

铁昆仑死后他的部下当然要给他报仇侦骑四出可是草牧劳早已不知去向了。官军趁着铁昆仑之死而几个大头目又出去追凶的时候便乘机攻破山寨。可怜铁昆仑在燕山经营了几十年的基业毁于一旦而铁摩勒也成了孤儿后来才得窦家收为义子。

攻破山寨的是幽州道行兵总管苏秉事后铁昆仑的部下方始得知原来这羊牧劳便是受了苏秉的重托来暗算铁昆仑的苏秉立了此功官升三级不在话下。但苏秉也不过只得意了几年后来铁摩勒的义父窦令侃亲自率领陵兵攻人幽州终于把苏秉杀了算是给铁昆仑报了一半仇。这也是铁摩勒为什么将窦令侃视同生父的缘故。

羊牧劳仍是不知下落这当然是因为铁昆仑交游广阔他怕铁家的亲友寻仇所以藏匿起来。窦家因为要与王家争夺绿林霸权也无暇去寻觅他。

铁昆仑与磨镜老人交情甚厚临死之时曾嘱咐部属要将儿子送到磨镜老人门下学艺报仇但又因磨镜老人行踪无定直到过了十多年铁摩勒与段圭湾在长安巧遇南雾云这才由南雾云将他引人师门这时飞虎寨亦已给王伯通灭了。

铁摩勒在磨镜老人门下八年在第五个年头磨镜老人有个朋友从突厥(即今新疆及青海一部)回来据他说羊牧劳已在突厥死了而且他还曾亲自参加羊牧劳的火丧之礼。这位朋友乃是武林七奇之一的玄空子磨镜老人与铁摩勒都相信他决不会乱说假话故此铁摩勒出师之后念念不忘的只是给义父报仇而以为父亲的仇人已死根本无须报了。

哪知现在听王燕羽所说羊牧劳竟还未死而且还做了安禄山的“大内总管”!

惨痛的记忆给挑了起来铁摩勒禁不住泪咽心酸泪眼模糊中现出了他父亲的影子满面血污的愤怒神情语语悲凉的临终嘱咐…——仇恨的火焰重新从心中燃起铁摩勒咬牙切齿地说道:“羊牧劳他在这儿?好呀他在这儿我就偏不离开长安!”

王燕羽吃了一惊说道:“摩勒我不知道你与羊牧劳有何冤仇但我却亲眼见过他绵掌击石的功夫。那一天他在御花园中当着安禄山和许多武土面前炫技十几块石头堆在一起他说他只要打碎当中的一块石头说罢轻轻一掌拍下那一堆石头纹风不动然后他叫人将石头一块块搬开果然周围的石头都是原状只有当中的那块石头一触即成粉碎!嗯看来他这手功夫不在我师父之下!摩勒我不是小觑你的功夫只怕只怕铁摩勒是武学行家当然知道这手绵掌击石功夫的厉害心想:“如此看来这魔头的内家掌力确是不容轻视若然一掌打下所有的石头全都碎裂那还容易现在他能够随心所欲任意打碎当中的一块石头这内家掌力已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

但铁摩勒虽是吃惊却仍然沉声说道:“就算他是石头我是鸡卵我也得碰他一碰!”

王燕羽柔声说道:“摩勒看来你与他是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本不该劝你但俗语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不敢说你就比不过他但现在长安你是孤掌难鸣而他却是羽翼众多。”

铁摩勒望了她一眼见她忧急焦虑的神情现于辞色哪里像是仇家的女儿?简直像似一个非常关心他的姐妹心中大为感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王燕羽又道:“摩勒作即算是恨我也好我却不忍见你受到任何伤害你倘若要留在长安我只有一件事情求你求你不要孤身冒险去行刺安禄山、”她的意思铁摩勒理会得到她不敢劝铁库勒放弃报仇但只要铁摩勒不入宫行刺那就当然没有机会碰到羊牧劳了。

铁摩勒道:“好我答应你。我决不单身行刺就是。天快亮了你走吧!”

王燕羽含着幽怨的目光凄然一笑说道:“摩勒你不必赶我我也要走了。你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单身见你。”说罢便跳出了窗子再不回头。铁摩勒不自禁地倚着窗儿望着她的背影在深沉的夜色之中消失。正是:燕子穿帘来又去可怜爱恨总难消。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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