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英雄痛洒伤时泪 关塞萧条行路难

秦襄诧道:“铁贤弟这正好可作你的护身符你为什么不要?”铁摩勒道:“我不回去了。这封信请你拿去献给皇上我不求什么功劳只求抹去这‘反贼’的罪名便已心满意足。”

秦襄苦笑道:“铁贤弟在皇上跟前当差的人谁没有受过委曲?别说这些负气的话了!”

铁摩勒正容说道:“秦大哥我说的可不是负气话。我曾答应了郭令公和南师兄尽忠职责保护皇上人蜀邀天之佑路上虽有风波圣驾安然无事。现在险难已过到了蜀境此去已是一片坦途我的担子也可以卸下来了。想你秦大哥也不至于说我对不起朋友对不起皇上了吧?”

秦襄低声说道:“我知道那是皇上对不起你。”

铁摩勒道:“马克驿之变皇上失了贵妃即算没有字文通进谗皇上对我也是怀恨于心的了。我若回去纵然这次幸免下次也会另有其他罪名。秦大哥你要知道刚才在行所生的事情么?”

当下铁摩勒将皇帝怎样骗他说是给他加官进爵却赐他毒酒之事说了出来然后问秦襄道:“秦大哥你替小弟想想我还好回去吗?”

秦襄黯然不语虎目蕴泪不知是为了铁摩勒的遭遇而难过还是为了皇帝对忠奸不分而生悲好一会子都说不出话来。

空空儿笑道:“这又何须难过摩勒皇帝老儿不赏识你我赏识你。你本来不合适作什么侍卫的在宫里当侍卫就像猛禽被关在笼子里一般那有多问呀!”

空空儿笑了一笑又道:“我这次带礼物给你本来是想对你有点好处的现在也用不着了。”

铁摩勒道:“不还是有用处的。最少也可以令到那位糊涂皇帝明白谁才是真正的反贼。”说罢将那封信接了过来转交给秦襄。然后问道:“‘这封信你是怎么得来的?又怎的这样巧刚刚在这时候送到?”

空空儿道:“这是我在精精儿的身上搜出来的。字文通与安禄山的往来书信都是他代送的这次合该字文通倒霉这封信他还没来得及送去就给我揪回山了。

“我搜出了这封信就来找你到得广元的‘行所’之时想不到你已经出了事我听得那皇帝老儿正下令追捕你我则追踪字文通的马蹄痕迹追到了这儿!”

秦襄和铁摩勒听了不禁骇然一面震惊于空空儿飞行绝迹的轻功;同时对空空儿的这番行事也感到有点意外。

要知空空儿号称天下第一听神偷一向恃强傲岸任性胡为黑白两道全不买账因此武林中人十后**都是咒骂他的秦、铁二人过去也是把他当作“妖邪”看待想不到就是这个空空儿两番帮了他们的大忙不由得秦、铁二人不对他刮目相看。铁摩勒更是心中想道:“空空儿虽然行事怪僻却原来也还有几分侠气。怪不得段大侠受了他夺子之辱也还不肯随声附和地骂他。”

空空儿侧耳一听笑道:“追兵已经来了摩勒要是你不想回去这就该走了。”

铁摩勒道:“秦大哥数月来多承照料呵护周全小弟今日拜辞了。尉迟大哥跟前也请你代为致意。”

秦襄叹口气道:“我等三人肝胆相交正道是朝中有伴却不料今日又劳燕分飞。事已如斯铁贤弟我也不敢强留你了。但愿你不要太计较所受的委屈身在江湖心存汉阙同诛逆贼。天下太平之后咱们还有相见之期。”

铁摩勒道:“这个不劳大哥吩咐那昏君虽要杀我我却是不会记这私仇的。我准备就潜回潼关敌后助南师兄抗击贼兵。”

秦禁赞道:“铁贤弟你不愧是个好男儿!我在蜀中等候你们的捷报。请恕我不能运送了。”当下将宇文通捆缚起来放在马上回一声:“珍重。”便催马出林那匹黄源马也似知道从此要与铁摩勒分离长嘶不已。秦襄频频回顾铁摩勒目送征骑两人都不禁黯然伤别。

空空儿道:“秦襄已经出去与他们会合追兵是不会到这儿来了。咱们还可以歇一会儿。摩勒你不记皇帝老儿之仇可还记着你我之间的旧恨么?”

铁摩勒正容答道:“这次你帮我的忙我该谢你。但你夺了段大侠的儿子这件事我却是怎也不能原谅你。”

空空儿笑道:’‘刚才秦襄在这里我的话还只说了一半。实不相瞒我这次前来找你除了给你送礼之外另一半原因却正是为了那个孩子。”

铁摩勒道:‘你愿意把那孩子交还段大快了么?”

空空儿道:“那孩子不在我的手中不由得我来作主。”铁摩勒大失所望道:“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空空儿道:“不然你还记得我当年对段大侠的诺言么?”铁摩勒道:“你说迟则十年总之着落在你的手上将那孩子交回。哎现在刚好是十年了你却又如此说法……”空空儿截断他的话道:“我是绝不会让段大侠说我失信的当然是有了希望才来。你听我说吧。”

空空儿续道:“收养孩子的那个人其实并无恶意他对那孩子爱护得无微不至当真是亲生的儿子也不过这般而且还把一身凡绝俗的武功也传了给他。现在这个孩子虽然不过十岁武功的基础已经打得非常扎实了那个人也愿意将孩子交回他原来的父母。不过要他的父母亲自去接他回来。”

铁摩勒问道:“这人是谁?”空空儿道:“这人是一位武林前辈他的名字我不敢说。”

铁摩勒听了不禁大为奇怪心中想道:“空空儿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对这个人却竟是如此敬畏连他的名字也不敢出

口真不知是甚来头能令空空儿如此?”又想:“虽说这人疼爱孩子但他要了别人的孩子十年来不许孩子的父母知道消息这也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铁摩勒是个耿直的人对这位武林前辈的行事殊不以为然不过这究竟是一个值得欢喜的消息。当下铁摩勒便即问道:“如此说来你可是为了要打听段大侠的下落而来找我的么?”

空空儿道:“正是。兵荒马乱四海茫茫要找一个居无定址的人太不容易你是跟着皇帝老儿走的找你便容易得多了。”

铁摩勒道:“段大侠的行踪我也不知我的南师兄和皇甫前辈等人在潼关附近编组义军待我先去找寻他们然后再打听段大侠的消息。”

空空儿沉吟半晌说道:“如此辗转寻人只怕要费许多时日我还有点事情要到别处去。不如这样吧你若找到了段大侠就请他们夫妇再到玉树山的玉泉观来我在那里等候他们。会合之后再一起去见那位前辈。”

铁摩勒道:“好我一定替你把话送到。这事情了结之后我与你的仇恨一笔勾销!”空空儿大笑道:“好小子恩怨分明真不愧是铁昆仑的儿子!”笑声尚在林中回旋人影已经不见。

铁摩勒呆了片刻心想一个人真是难以捉摸自己曾那么样的恨过空空儿想不到现在竟和他交上了朋友从空空儿身上又不禁想起王燕羽来不觉一片茫然。

铁摩勒那匹坐骑已给宇文通射死幸而宇文通那匹坐骑只是略受轻伤尚堪代步铁摩勒随身带有金疮药给它敷了伤口便即跨马登程。

一路平安无事但离开蜀境回到关中的来时原路但见荒芜的景象比前更甚当真是人烟稀少十室九空觅食也有点困难。

铁摩勒一路上猎取鸟兽有时还要掘野菜充饥这时已是初冬时分鸟兽很少出来野菜也大都枯黄了。铁摩勒为了寻觅食物自不能专程赶路有一顿没一顿的常受冻馁之苦走了一个多月才到扶风郡境内离长安还有三百多里。

这一日铁摩勒正骑着那匹御马在大路上走那匹马本是匹雄健的骏马但经过千里驰驱途中又缺乏水草早已形销骨立变成了一匹瘦马疲累不堪了。铁摩勒爱惜马力策马缓缓而行。忽见前面尘头大起有一彪军马驰来前头打着一面大旗绣着金龙并绣有“大燕”二字。

铁摩勒初时以为是官军待到看清旗号方知不是。原来这“大燕”二字乃是安禄山的“国号”安禄山在攻陷洛阳之后便僭号称帝国号“大燕”。这支军队竟是安禄山的队伍。

铁摩勒大吃一惊心中想道:“贼军在此出现这么看来长安是早已陷落了。”再过一会那彪军马的距离更近队伍前头那两个将军的面貌也看得清楚了。

铁摩勒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那两个伪将军不是别人正是薛嵩和田承嗣十年前铁摩勒在长安曾和他们交过手的。

铁摩勒慌忙离开大路纵马向田野中奔跑当真是“落荒而逃”!

相隔十年薛、田二人已认不出是铁摩勒。不过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候人烟绝迹的地方却有一个少年骑马乱跑当然会引起贼兵的注意。

薛嵩喝道:“你是什么人?过来过来!”铁摩勒哪里肯听跑得更快了。田承嗣道:“这人定是唐军探子不必再问了!”一声令下登时有数十骁骑飞马来追箭如雨下。

若在平时铁摩勒真不会将这几十个贼兵放在心上但此时他腹内空空气力已使不出来他挥剑拨打打落了十几支箭终于中了一箭。

贼兵追得更近有个军官模样的人叫道:“你们看我的箭法!”拉起五石强弓嗖的一箭便把铁摩勒的坐骑射翻。那军官哈哈大笑纵马上来抛出绳索要活捉铁摩勒。另外两个贼兵亦已驰马赶到成了三面包围之势。

铁摩勒提一口气在马背上纵身飞起喝道:“你也看我的箭法!”正有两支箭射到铁摩勒在半空中翻了一个筋斗接过了那两支箭就当作甩手箭出登时也把贼兵的两匹马射瞎把那两个贼兵抛下马来他迅即一个“鹞子翻身”又扯着了那军官抛过来的绳索。

铁摩勒虽然饿得头晕眼花又受了伤但他到底是具有上乘武功的人一执着了绳索的一端立即施展“借力反击”的功夫但听得‘勺乎”的一声两人刚好对调了一个位置铁摩勒落下地来手挥绳索却把那军官抛上了半空摔得个昏。

隐隐听得有人赞道:“咦这人好俊的身手!”声音似是熟人铁摩勒茫然四顾想要找那说话的人忽觉一股热血冲到喉头登时眼睛黑跌倒地上人事不知!原来他的气力、精神也都已用尽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铁摩勒悠悠醒转视力还未完全恢复朦朦胧胧之中但见一个戎装佩剑的人正俯着腰看他。铁摩勒翻了个身想跳起来可是力不从心“咕咚”一声又摔倒了。铁摩勒叫道:“薛嵩反贼你杀了我吧!”

那人忽地伸出手来掩住了他的口低声说道:“你别胡乱叫嚷我不是薛将军!”

铁摩勒定睛一看这才认出了这个人乃是聂锋。

原来出声称赞铁摩勒的那个人就是聂锋他心肠较好又爱惜铁摩勒的身手因此便向薛嵩求情救了铁摩勒的一命。聂锋是薛嵩的表弟又是他的副手本领比薛嵩强得多薛嵩的“战功”大半是靠他挣来的所以即算撇开表亲的关系不谈他也非给聂锋的面子不可。

聂锋将铁摩勒安置在自己的帐中给他裹好伤口又把参场给他灌下。

当年铁摩勒在安禄山的长安府邸里也曾和聂锋交过手事隔十年铁摩勒已长大成*人聂锋初时也还认不出他但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待到铁摩勒醒来之后一开口便骂薛嵩聂锋这才识破了铁摩勒的身份。

聂锋拉过了一张毯子给铁摩勒盖上笑道:“你可是铁摩勒么?你好大的胆子!听说你已经给唐朝的皇帝老儿当御前侍卫去了怎的却又单身匹马到这儿来?”

当年段圭璋夜间安府救史逸如的时候聂锋曾暗中庇护过他;后来他又曾想过法子想把史逸如的妻子卢夫人救出去这两件事情铁摩勒都是知道的。当下也不再隐瞒便直言说道:“不错我就是铁摩勒。我不惯拘束不想做皇帝老儿的侍卫了私逃回来想不到在这儿撞上了你们要杀要剁随你们便。”

聂锋笑道:“你还是当年的那副倔强脾气。我若要杀你又何必救你?不过你可不能胡乱骂人要是给薛将军听到了我也就无法庇护你了。”

聂锋又道:“你既不愿给那皇帝老儿当差那就留在我这里吧。

铁摩勒冷冷说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感激你;你这样劝我我却要骂你了!”聂锋道:“我这是一番好意怎么反而该骂了?”铁摩勒道:“你叫我留在这里你把我看成何等样人?我是顶天立地的大唐汉子岂能留在反贼军中?要嘛你就杀我;要嘛你就放我没有第三条路了!”

聂锋面上一阵青一阵红半晌说道:“大唐天子仓皇辞庙狼狈而逃因处一隅偏安西蜀亦难久存你又无官守却去做什么大唐的忠臣?”

铁摩勒冷笑道:“只是做官的才有守土之责么?聂将军你看错了。皇帝老儿虽然抛弃了百姓逃难百姓仍然是要保护自己的家园的现在大河南北已是民军四起你还不知道吗?何况郭令公已兴兵于太原太子亦督师于灵武你们现在虽尚能肆虐于一时亦不过回光反照而已!”

聂锋连忙摇手道:“摩勒在这里你暂且莫谈国事咱们只论朋情。你愿意把我当作朋友的话就安心在这里养伤伤好了我自有分数。”

铁摩勒翻了个身说道:“我的伤倒没有什么我只是为你可惜。”

聂锋睁大了眼睛想要禁止他说话但想了一想却又不自禁地问道:“你为我可惜什么?”

铁摩勒道:“段大侠也曾和我谈起你赞你是个有血性的男儿。想不到你竟然同流合污甘心为虎作怅!”

聂锋满面通红过了好一会子方始叹口气道:”’段大侠果真这样赞过我么?这倒使我羞惭一了。摩勒这些话请你不要再谈了日久之后心迹自明。”

铁摩勒试出了他的心意也就含蓄地说道:“将军如此我也就放心在你这里养伤了。”

正说到此处忽听得有人走来未曾报帐便大声问道:“那小子可活得成么?”正是薛嵩的声音。

聂锋大吃一惊连忙走到铁摩勒的身边手掌在他伤口的旁边轻轻一抚接着又在他的面上轻轻一抹然后低声说道:“你切不可胡乱说话!”

铁摩勒最初莫名其妙但心念一动便即恍然大悟:“他把血污涂花了我的面那是要叫薛嵩认不出我的本来面目。”

聂锋方才应了一声薛嵩已拉开帐幕走了进来。

薛嵩向铁摩勒扫了一眼说道:“这小子可伤得不轻啊简直象个血人!”聂锋道:“还好受的只是外伤。他体魄强健调养个十天半月想必也会好了。”

薛嵩皱眉说道:“这小子武功不错医好了他倒是个有用之材只不过在行军之中却是难以伺候他啊医药也不方便!”他横掌如刀作了一个手势表示不如“咔嚓”一刀将他杀了算了。

聂锋忙道:“你猜这人是谁?说起来还是咱们的乡亲呢!”薛嵩道:“哦是吗?说给我听看我还记不记得?”

聂锋道:“他是我姑妈的疏堂侄子的外婆的孙子就是那给人放牛的王老头的孙子名叫王小黑的。你说巧不巧?”

薛嵩自小离开家乡哪里记得这些缠七夹八的亲戚关系不过他有一个“好处”对同乡还肯照顾聂锋就利用他这个弱点乱说一通他也居然相信了说道:“嗯那可真是巧了。那就留他在军中吧不过要拨出专人来照料他却也还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聂锋道:“小弟已想出个法子了反正这里离长安不过两天路程我就派人送他回去让他在长安好生安养痊愈之后再来投军那时还要请你多多照顾。”

薛嵩道:“对你这个办法很好就这么办!我身边正缺少有本领的人他好了之后可以做我的卫士!”

聂锋道:“王小黑你还不谢过薛将军?”铁摩勒故意嘶哑着声音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多谢请恕小人不能起来叩头。”

薛嵩笑道:“你正在养伤不必多礼了。哈哈今天我还几乎把你当作唐军的探子宰了你呢!”

薛嵩说了一会闲话兴尽告辞。聂锋抹了一把冷汗说道:“好幸亏你没有胡乱说话现在你可以起来吃点稀饭了。你饿得太久暂时只能吃点容易进口的东西。”

聂锋早已给他准备了一锅粥还有半条蒸得烂熟的羊腿和一碗肉糜铁摩勒也不客气把稀饭和菜肴都吃得干干净净。他所受的伤不过是摔倒之时给尖利的石子割损了一些皮肉并无大碍吃饱之后登时精神大振。

聂锋坐在一旁陪他见他神色转好大为快慰说道:“摩勒看来你在明天便可以起程了。咱们相聚之时无多我想问你一件事情。听说在皇帝老儿逃难的前夕曾有人人宫行刺那时你可在场吗?”

铁摩勒道:“不错是有这么回事刺客便是精精儿。他是你们这边派出去的难道你还不知?”聂锋道:“正是因为不见他回来所以想打听一下。”铁摩勒说笑道:“他已被他的师兄揪回山去最少在三年之内他是不会在江湖露面了。”当下将那次精精儿行刺的经过说给聂锋听只隐瞒了王燕羽背叛精精儿的那一段。

聂锋又问道:“你最近可有见过夏凌霜女侠么?不知她可安好?”铁摩勒道:“她与我的南师兄已经成婚好得很!怎么你会问起她?”聂锋道:“我以前曾在薛将军家里见过她承蒙她还看得起我没有把我当作坏人。”铁摩勒道:“对了这事情她也曾对我说过你对卢夫人暗中维护她家已知道了。段大侠很感激你。”

聂锋色然而喜这倒并不是因为听得夏、段二人说他好话原来他那次被精精儿骗去了卢夫人托他转交夏家的信生怕夏凌霜被精精儿所害内疚于心数年不安。所以他才特别要向铁摩勒打听这两个人的事情。但他却不知夏凌霜虽然无事她们母女却因此受了许多灾难她的母亲也已死了。

也幸亏铁摩勒没有对他说起那些事情减少了他许多顾虑当下说道:“摩勒你见到段大侠和夏女侠的时候请代为致意就说我聂某人承蒙他们当作朋友看待将来必定有所报答他们。”

两人谈得越投机铁摩勒听他口气已断定他不是甘心从贼当下念头一动向他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情请你帮忙不知你可愿意?”聂锋道:“只要我力之所及决不推辞。”铁摩勒道:“我想见卢夫人一面你办得到么?”

聂锋沉思一会毅然说道:“摩勒我可以给你设法但我也要请你不可做出令我难为的事情。”铁摩勒道:“你放心我只是要见她一面决不在薛家胡闹难道你怕我将薛家的家人残害么?”聂锋道:“你是侠义中人我知道你不会胡乱杀人。但你亦不能将卢夫人劫走。其次你不能在薛家露出你的身份。”铁摩勒道:“好我都答应你。不过若是别人来救她出去我就管不着了。”聂锋道:“她自己愿意留在薛家只要不是用强绑架她是不会走的。当年我想暗中将她放走她也不愿走呢。”

聂锋取出一面腰牌说道:“这是我军中通行的凭证你有了这面腰牌路上就不会受到阻难到了长安也可以凭此证明你是在军中当差的。明天我设法雇一辆车送你去长安到了长安你可以住在我的家中我与薛将军是比邻而居两家有门相通的。你住下来自有机会可以见到卢夫人。”

铁摩勒大喜拜谢说道:“我的伤已无大碍只须赐马一匹代步便可不必另雇车辆了。”

聂锋道:“我再写一封信给你交给我的管家他会妥贴招呼你的。我家中人口无多除了内子和小女之外只有几个家丁他们都是我的心腹你可以无忧。不过长安现在还是很乱没事你少出门。”

铁摩勒再拜道:“我理会得你也请放心。承你肝胆相照道义相交我感激不尽。”这个时候东方已经白铁摩勒取过书信藏好腰牌便即动身。聂锋挑了一匹好马给他亲自送他出营。

铁摩勒有了那面腰牌不但沿途无阻还可以充作出差的军官在各处驿站食宿免受了饥寒之苦。

第三日到达长安只见大街上每隔数十步便有站岗的兵士两旁商店都是半掩门户街头上行人寥寥无几道旁的沟渠还不时可以现死人的骸骨。原来安禄山攻进长安之后肆行杀戮在京的宗室皇亲无论皇子皇孙郡主公主驸马郡马等国戚来不及逃走的都给剖腹剖心文武百官不肯降顺的也都被一刀了结。小民枉死的更不计其数。当时诗人韦庄有两句诗道:‘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碎公卿骨。”便是记录安禄山破城之后的惨象的。

铁摩勒好生感慨“长安数代繁华想不到今日竟变成了人间地狱可恨那皇帝老儿在太平时候只顾自己寻欢觅乐宠任奸佞把杨国忠、安禄山都当作腹心他宗庙被毁乃是自食其报不足惋惜只是却连累了许多无辜的百姓!”

聂锋是安禄山手下有数的将军铁摩勒取出腰牌。以回京办差事的军官身份向站岗的士兵查问很容易便查到了聂家的所在。

只见两座大屋毗连一边乃是薛府一边乃是聂府铁摩勒心中暗喜:“我得这个藏身之所真是最好也不过了。不但有机会可以见卢夫人还可以等待段姑丈的消息。”段圭璋当日和他分手时曾过誓言无论如何也要将史逸如的妻女救出魔窟故此铁摩勒料他迟早也会到长安来。

当下铁摩勒便去叩门将那封信交给了门子不久管家便亲自出迎带他进去。聂锋那封信是把铁摩勒认作同乡亲戚的他的家人当然不敢怠慢。

哪知经过了院子正要踏上台阶的时候忽听得一个稚嫩的声音喊道:“看镖!”

陡然间只听得铮铮两声两枚钱镖破空飞出形如“人”字一高一低铁摩勒听风辨器已知高飞那枚钱镖是打他胸部的“灵府穴”低飞那枚钱嫖是打他膝盖的“环跳穴”不由得大吃一惊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聂家遭受暗算!

心念未已那两枚钱镖已到铁摩勒反手一抄把高飞那枚钱镖接到手中身形一仰脚尖踢起又把低飞那枚钱镖踢落。说时迟那时快铮的一声第三枚钱镖又到铁摩勒无可躲避只得把接来的钱镖打出碰个正着两枚铜钱同时跌落。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个妇人斥道:“隐娘不可无礼这是你爹的客人!”铁摩勒抬头一看怒气消了一大半却原来站在台阶上钱镖打他的人竟是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子流着两条辫子一副淘气的脸孔看来最多不过十二三岁。在她背后有一个中年妇人想必是她母亲。

那管家忙道:“这是我家主母这是我家小姐王兄你不可见怪我家小姐——”话犹未了那女孩子已拍起手笑道:“叔叔你的功夫很好呵!这一手接镖还镖真是漂亮极了他们都比不上你!”

聂夫人呵责女儿道:“你真是越来越野了也不看看来的是谁就胡打一通。幸亏这位叔叔没给你打着!要不然我可要给你气死啦!”跟着对铁摩勒解释道:“这是小女隐娘从小就欢喜拈枪弄棒的这几天她学会了用铜钱当暗器玩得正起劲总是缠着家丁要他们‘接镖’哎呀真是不好意思!”那女孩子道:“打着了也没什么我会给他解穴的。叔叔你不会生我的气吧?”聂夫人怒道:“你还要辩待你爹回来我告诉他叫他撕了你的皮!”

铁摩勒这才明白敢情这女孩子误将他当作家丁拿他试“镖”来了。他小时候也是个淘气的孩子嗜武爱玩的非但不恼反而替聂锋欢喜“我在她这样年纪的时候暗器功夫还远不如她呢!”当下便赞她道:“真是将门虎女巾帼英雄。夫人不可怪她暗器打穴本来是要多练的。”

聂隐娘得意笑道:“妈你听听人家是怎么说不练怎么行呢?”聂夫人笑道:“你再夸奖她她更要胡闹了她爹爹已经把她宠坏了。你练暗器也不该把活人当靶子呀。”聂隐娘道:“妈这你就外行了钱镖打穴除了找活人‘喂招’那还有什么办法?”铁摩勒道:“我倒有一个主意叫人给你造一个木人按照人体的穴道部位图上圆圈叫人找着木人飞跑你钱镖打术人的穴道不也是一样吗?”

聂隐娘拍着小手叫道:“这个法子真好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叔叔你一定是会家子你陪我练武。”

铁摩勒笑道:“我是个乡下人只懂得几手庄稼汉的把式要我陪你练武那就只有挨打的份儿了。”

聂隐娘撅着小嘴说道:“我不信!我的三枚钱镖都给你接了你还说不懂骗得了谁?”

聂夫人道:“隐娘别胡闹。王叔叔才来茶都未曾喝一杯你怎么可以就歪缠客人要人家陪你练武?简直是不懂规矩走远一些!”跟着笑道:“都是他爹把她宠坏了好在王叔叔不是外人若是在别的客人面前人家不笑话你也会怪我没有家教呢!”铁摩勒道:“这正是将门本色她年纪轻轻有这样的武功人家称赞她还来不及呢怎会笑话?”

聂隐娘给她母亲一骂不敢再缠但也不走开看来不单是父亲宠她母亲也把她娇纵惯了。所以她对母亲的话听一半不听一半看那样子似是还在等待铁摩勒和她练武。

聂锋的信上说铁摩勒是他的同乡王小黑还沾着一点亲戚关系的聂夫人不免和他叙叙乡情并问起一些相识的人来。好在聂夫人亦是离乡日久对乡下的事情并不清楚铁摩勒又曾得聂锋之教聂锋早已预料到他妻子会问起那些人给铁摩勒准备了一套说话铁摩勒东拉西扯还勉强可以应付。遇到他不大清楚的便避重就轻拣自己知道的多说一些含混过去。

聂夫人不过是为了礼貌关系出来见他并非有心盘问谈了一会要问的也都问了当下便道:“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难得有乡亲来到你在这里住下不必客气要当作在自己家中一般才好。房间我已给你准备好了。”

那管家正要带铁摩勒进房安歇忽地又有一个女孩子走来叫道:“隐娘姐姐今天还练剑吗?”

聂隐娘道:“红线你来得正好这位王叔叔是新来的客人他的武功高明得很咱们的剑法是关在屋子里练的没给外人看过也不知是行还是不行。不如请王叔叔今天给咱们评一评吧!”

聂夫人道:“隐娘你又来缠王叔叔了。你们自己练去吧。”聂隐娘道:“反正王叔叔现在已没事了。他茶也喝过了你说他是咱们的自己人爹不在家我请他指点有何不可?”

名叫红线那女孩子长得非常秀丽年纪比聂隐娘小看来至多十岁铁摩勒望了她两眼只觉她的相貌很像一个人不觉心中一动。

铁摩勒道:“指点二字我当不起。让我开开眼界倒是真的。这位小姑娘是——”聂隐娘道:“她是我的薛家妹妹。红线妹妹你也来见过王叔叔。”聂夫人补充道:“她就是隔邻薛将军的掌珠。她们一对表姐妹倒是好伴儿天天在一起玩的。薛将军想必你已是见过的了?”铁摩勒道:“薛将军很重乡情我这次到长安来就是多蒙他的照顾。”

薛红线过来请了个安说道:“我的剑法还是初练的等会你看了可别要见笑。”她的态度比聂隐娘要文静得多更惹人爱。铁摩勒颇感诧异心里想道:“难道我所料想的错了?她当真是薛嵩的女儿?奇怪!薛嵩怎会生出这样的好女儿?”

铁摩勒已然答应了去看她们练刻聂夫人也就不再拦阻了。当下聂隐娘便带铁摩勒进人后花园她家的练武场就在花园之内的。两旁有兵器架十八般兵器—一齐全。

可是这两个女孩子并不拿起真刀真剑而是各自在兵器架上拣出了一柄木剑来想来这两柄木剑就是专为给她们练剑用的。场边有一桶石灰聂隐娘将木剑在石灰中一插反身跃出叫道:“来吧!”

薛红线学了她的样子木剑蘸了石灰之后说道:“今天我不必你先让我三招了。”木剑扬空一闪脚踏中宫进了一招铁摩勒一看不觉大吃一惊。他起初只道是小孩子的玩艺哪知薛红线使出来的竟是上乘剑法看她中宫进剑使的明是“白贯贯日”的招数招数未曾使老倏的剑锋一颠腴滑过一边左刺肩肿右削腰胁变化的迅轻灵竟无殊武林高手。

聂隐娘的应招更怪只见她横剑当胸站定不动待得薛红线的木剑已经刺到她突然双足交叉往下一蹲矮了半截薛红线的木剑几乎贴着她的头皮削过却没有刺着她。薛红线跟着一招“红霞铺地”木剑抖起了一个圆圈就在她的头顶上罩下来。铁库勒正在心想:“要是当真对敌这一招可不容易躲避。”心念未已陡然间只见聂隐娘单足支地打了几个盘旋沉剑一引便倏的上挑薛红线的木剑被她绞着转了几转她那先手攻势已给解了。

两柄木剑一合再分薛红线绕场游走铁摩勒暗暗注意她的步法竟是踏着九宫八卦方位丝毫不乱。聂隐娘展开了攻势俨如蝴蝶穿花一柄木剑指东打西指南打北非但中规中矩而且往往有出人意表的招数连铁摩勒这样一位剑学行家也料想不到的!直把铁摩勒看得眼花缭乱!正是:

长江后浪推前浪英雄巾帼胜须眉。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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